雪是凌晨两点开始下的。
祁同伟醒过来的时候,窗户上糊着一层雾。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,水泥灰的顶面有一道裂缝,从灯座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凝固的河。
他记得这条裂缝。
上一世,他在这间宿舍里住了将近三年,每次躺下来数裂缝,数到第八条分支的时候天就亮了。后来他调离寒江,再后来他被围猎、被构陷、被逼到孤鹰岭,他在那棵松树下靠着,看见的最后一件事是天。
天很高。没什么云。和他现在看见的这条裂缝,完全不一样。
他坐起来,手掌撑着床沿,指节硌在木板边缘的棱上。疼。疼得真实。他在手背上掐了一把,皮肉陷下去,再松开,红印一点一点泛出来。
不是梦。
床头柜上放着半杯隔夜水,杯子是搪瓷的,磕掉了一块瓷,露出生锈的铁胎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凉的,带着铁锈味。搪瓷杯旁边压着一张工作证,照片上的年轻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头发比现在短一些,嘴角绷得很紧,像是在忍什么。
祁同伟把工作证翻过来。背面印着几行字:寒江县公安局岩桥派出所,祁同伟,民警。
他用拇指在那行字上慢慢蹭了一遍。
腊月二十三。早上六点半。距离梁璐父亲那通电话,还有十四个小时。
上一世,他是在今晚八点接到那个通知的——“小祁啊,你的事组织上研究过了,月底到省厅报到。不过小璐那边……你跟她的关系,得有个说法。”他当时站在派出所门口,雪踩在脚下咯吱响,手机贴在耳边,听筒里那个人说得很客气,客气得像一把钝刀。
他说“我考虑一下”。电话挂断之后,他在雪地里站了将近半个小时,脚尖冻到没知觉,最后蹲下去把鞋带紧了紧。那条鞋带是梁璐送他的,黑色尼龙绳,当时她说“系紧一点,别摔了”。
他后来确实摔了。摔得很惨。那条鞋带在孤鹰岭那天就已经断了,他蹲在那棵松树下,右手按着左肋的伤口,血渗进迷彩服,袖口全是泥。他在等人来。等的是死。
那些事已经过去了。
祁同伟把被子叠好,棱角压得整整齐齐。洗脸用冷水,毛巾是深蓝色的,硬邦邦地挂在铁架子上,浸了水才软下来。水龙头冻了一夜,拧开的时候发出铁磨铁的响声,水流出来带着碎冰碴,打在搪瓷盆底上噼啪响。
他刮了胡子。镜子里的脸比上一世这时候年轻,眼眶下面没有那道疤。上一世,那道疤是第三年留下的,在汉东省厅和赵家的人吃饭,对方摔了杯子,玻璃碴溅过来,他没躲。当时他笑着说没事,后来那道疤一直留着,像一条缝在他脸上的裂缝。
他拿毛巾擦干脸。镜子里的人看着他,眼神比他记忆里那个祁同伟干净很多。
穿上警服出门的时候,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,他摸黑下了三层楼梯,脚在台阶边缘磕了一下,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,手撑住墙壁才站稳。墙壁上贴着纸,被胶水浸得发黄,上面写着“冬季防火通知”,落款是去年十一月的。
他走出楼门,雪停了。天没大亮,路灯还亮着,橙色的光照在雪面上,泛着一层淡淡的暖色。地上积了差不多一掌厚的雪,他踩上去,听见第一声咯吱,忽然停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印。
很深。轮廓很清楚。
上一世在孤鹰岭,他回头看过自己留在雪地里的那串脚印。很长很长,从山脚一直延伸到那棵松树底下。当时他想,这条路上,每一步都是错的。
现在这条路上,第一步已经踩下去了。
从派出所到岩桥村,走路四十分钟。
祁同伟没骑车。他需要这四十分钟,让自己把两辈子的时间在一副身体里安顿好。路上没几个人,天太冷,沿街的店铺门板都关着,只有拐角那家早餐铺子开了半边,蒸笼冒着白气,空气里飘着面皮和葱花混在一起的香味。
他过去买了两屉包子,热乎乎地兜在塑料袋里,捂在胸口。老板娘多看了他一眼,说“祁警官今天这么早”,他点了点头,没多说话。这一世他还没学会那种什么时候都能笑出来、什么时候都能把话接上的本事,也不想学。
有些东西,他要留着不换。
岩桥村的场部在村口,一排红砖平房,墙上刷的标语褪了一半颜色——“安全生产 人人有责”的“责”字只剩了半边。祁同伟推开场部大门,里面拢共三间屋,最里头那间亮着灯,一个穿旧棉袄的老头正蹲在煤炉子边上捅灰。
“张叔。”祁同伟在门口站了一下,先叫人。
张老栓回头看了他一眼,手里的火钳没停。“小祁?今儿不是轮你休吗?”
“过来看看。”祁同伟把包子搁在桌上,油纸透出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,“村东头老赵家那个事,后来怎么说的?”
张老栓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。
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路过。”祁同伟把棉袄前襟拉开,拉了把椅子坐下,“他家小二前两天在矿上出事,是赵老三那个矿吧?”
张老栓沉默了。他站起来,把火钳搁在炉子边,拍了拍手上的灰,眼神在祁同伟脸上停了好一会。他在这村里干了二十年治保主任,什么人上门说什么事他心里有数——祁同伟不一样。这人来,没带通知没带文件,就带了两屉包子,但是坐下来的姿势,像是已经把所有事都扒拉明白了。
“小二腿断了,”张老栓压低声音,“矿上给了一千块钱,打发了。老赵想往上告,他婆娘不让,说人家赵老三背后有人。”
“赵老三背后是谁?”
“你问我?”张老栓眯起眼,“你是派出所的,你比我清楚。”
祁同伟没接这个话。他低头把塑料袋解开,拿了一个包子,咬了一口,肉馅的热气扑在脸上。上一世,赵老三这个矿是第三年才炸开的,死了一个人,上面来人查,查到最后不了了之。赵老三后来到汉东开了公司,给山水集团供沙石料,干得风生水起。至于那条断腿,没有人再提过。
但那是上一世。
“他住哪间?”祁同伟问。
“谁?”
“老赵家小二,赵大勇。”
张老栓盯着他,攥火钳的手指紧了紧。“小祁,这事儿不是你能管的。”
“我就看看。”
“看完了呢?”
祁同伟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咽下去,站起来把棉袄扣上。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,看了张老栓一眼。这个老头在上一世后来怎么样了?他想了想,没想起来。不重要了。
“看完了再说。”他说。
赵大勇住在村东头第三家,土坯房,门板关不严,底下一道缝往里灌风。祁同伟敲门,里面没人应,他推了一下,门开了。
屋里有股药味,混着旧棉絮的潮气。一个年轻人躺在靠墙的铺上,右腿打着石膏,用两根木棍夹着绑起来的,石膏上面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泥点。他听见门响,头转过来,眼睛里满是警惕,看清是祁同伟之后,那警惕变成了别的什么——不太信,也不太敢信。
“祁警官?”
“你躺着。”祁同伟在铺边的凳子上坐下,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抽了一根递过去,“抽烟吗?”
赵大勇犹豫了一下,接了。祁同伟给他点上,火柴嚓一声响,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。赵大勇吸了一口,呛得咳了两声,烟从石膏缝里飘出来。
“腿怎么说的?”祁同伟问。
“断了。”赵大勇把烟夹在手指间,低头看着石膏,“矿上说是自己没站稳,摔的。”
“你自己觉得呢?”
赵大勇抬头看他。年轻人脸上那种表情,祁同伟太熟悉了——你明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,但你没有证据,没有靠山,没有后路,你甚至不知道该跟谁说。上一世他自己脸上就是这种表情,在省厅被压下去、在会议桌上被人当众驳掉方案、在深夜里一个坐着却没有一个人可以打电话的时候。
他当时觉得,这种憋屈没人懂。
后来他懂了。很多人都这样。只是有些人熬过去了,有些人熬成了别的样子。
“你要不要换个地方治?”祁同伟把烟灰弹进桌角的铁皮罐里,“县医院骨科,我认识一个大夫。”
赵大勇愣住了。
“祁警官,我没钱。”
“钱的事我想办法。”祁同伟把烟掐灭,“不过你得跟我说实话——矿上那天,谁推的你?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。煤炉子烧得不旺,火苗在炉膛里跳了一下,又缩回去。赵大勇把手里的烟抽完了,烟蒂在指缝里捻来捻去,最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“赵老三说的,要是往外说一个字,我家那块地就别想要了。”
祁同伟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把烟盒留在桌上。“烟你留着。地的事我帮你问。”
他走出门的时候,雪又开始下了。细碎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来,落在他的肩上,袖口上,落在门槛外那层已经踩实了的雪面上。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,想起上一世这个时候他在干什么——他在等电话。等梁璐父亲的电话。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,把指甲掐进掌心,逼自己做出那个后来让他后悔了一辈子的决定。
但他现在站在这里,站在赵大勇家门口,雪落在肩上,他感觉到了重量。
他说“钱的事我想办法”。他说“地的事我帮你问”。
上一世他谁都没帮,最后也没人帮他。
祁同伟往回走,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。雪落在他肩上的声音很轻,沙沙地响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。他路过早餐铺子的时候,老板娘正在收蒸笼,热气扑在脸上暖了一瞬。
手机响了。诺基亚的经典铃声。
他掏出来,屏幕上显示一串号码。他认得那个号。
上一世,他等了十四个小时才等到这通电话。它改变了他接下来十几年的人生走向,让他一步一步从寒江走到了孤鹰岭。
电话响到第四声。
祁同伟按下挂断键,把手机揣回口袋。
雪还在下。
他往前走,没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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