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外,寒风卷着雪粒子,刮在人脸上,生疼。
可对于吏科都给事中杨所修来说,这风,是暖的;这雪,是喜庆的!
“痛快!哈哈哈,痛快啊!”
刚一出宫门,几个相熟的东林党同僚就围了上来,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,跟大过年似的。
杨所修捋着胡须,挺直了腰杆,只觉得胸中郁结多年的那口恶气,今天总算是吐了个干干净净!
“杨兄,今日在殿上,您那番话,当真是字字诛心,掷地有声!我等听了,都恨不得拍案叫绝!”一个御史满面红光地拱手道。
“是啊是啊!那老阉贼的脸都白了!我瞧得真真儿的,他跪下的时候,腿肚子都在打哆嗦!”
“新皇圣明啊!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!什么‘十虎’‘十彪’,什么宁国侯,在陛下面前,不过是土鸡瓦狗!”
“可不是嘛!孙云鹤凌迟,涂文辅斩首,魏良卿那小畜生流放海南,家产充公!啧啧,这手段,解气!简直太解气了!”
众人七嘴八舌,眉飞色舞,仿佛已经看到魏忠贤那颗大好头颅滚落在地的场景。
杨所修摆了摆手,故作深沉地说道:“诸位,莫要高兴得太早。”
众人一愣,都安静下来,看向他。
只听杨所修压低了声音,眼中精光一闪:“陛下今日只是剪其羽翼,断其爪牙。那老阉贼一日不除,我等就一日不能掉以轻心!”
“杨兄说的是!”
“那咱们下一步……?”
杨所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陛下已经为我等指明了方向!今日,我等连夜草拟奏本,明日早朝,毕其功于一役!不把魏阉二十四大罪、四十小罪、八十碎罪全都翻出来,誓不罢休!”
他顿了顿,环视一圈,语气激昂:“陛下宅心仁厚,不愿亲手处置先帝旧人,我等做臣子的,岂能不为君分忧?这把刀,我们来当!这恶人,我们来做!”
“好!”
“杨兄高义!”
“为了大明江山,为了天下苍生,我等万死不辞!”
一群文官在风雪中,一个个热血沸腾,仿佛自己就是匡扶社稷的盖世英雄。
他们似乎忘了,就在刚刚,陛下还“温和”地拍着魏忠贤的肩膀,说要留着他“扫清天下污秽”。
他们也选择性地忽略了,陛下处置魏良卿,用的是“流放”,而非“斩立决”,这其中微妙的余地,被巨大的胜利喜悦冲昏了头脑。
更有甚者,已经开始盘算着魏忠贤倒台后,那些空出来的肥缺该由谁来顶替了。
在他们看来,魏忠贤这棵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,已经被新皇砍断了根。
现在,只需要他们齐心协力,轻轻一推。
轰然倒塌,就在明日!
……
第二天,奉天殿(太和殿)。
天还没亮透,殿内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。
气氛,与昨日的乾清宫截然不同。
如果说昨天是崇祯的个人独角戏,那么今天,就成了东林党的集体狂欢。
“臣,吏科都给事中杨所修,弹劾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,上欺君父,下虐臣民,结党营私,秽乱宫闱……”
杨所修手捧厚厚的奏本,第一个站了出来,声音洪亮,响彻大殿。
他话音刚落,都察院左都御史赵南星紧随其后。
“臣,弹劾魏忠贤贪赃枉法,卖官鬻爵,致使朝政败坏,法度荡然无存!”
“臣,弹劾……”
“臣,弹劾……”
一个接一个的言官御史站了出来,就像商量好了一样,奏本一本接着一本地呈了上去。
那架势,仿佛要用奏本把龙椅上的皇帝给淹没。
魏忠贤穿着崭新的蟒袍,面无表情地站在班首,仿佛那些射向他的恶毒言语,都跟他没有半点关系。
只是,他那藏在袖子里的手,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肉里。
他知道,这帮疯狗一样的读书人,是想把他往死里整。
他现在唯一的指望,就是龙椅上那位心思比海还深的少年天子。
如果陛下松了口……
他魏忠贤,今天就得血溅当场!
崇祯安静地坐在龙椅上,面色平静地听着下面的口水仗。
他看着杨所修等东林党人慷慨激昂,看着他们一个个义愤填膺,仿佛不杀魏忠贤,大明朝明天就要亡国了一样。
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翻了翻堆在龙案上的几本奏章,上面罗列的罪名,比他昨天看的那些还要触目惊心。
“侵吞皇明祖产三百万亩……”
“私自调用边军,为其家乡修建陵寝,修建生祠九千余间……”
“与后金暗通款曲,出卖军情……”
我去,这帮读书人编起故事来,还真是一套一套的。
崇祯心里暗笑。
有些是真的,有些是假的,有些是夸大其词。
但重要吗?
不重要。
当他们想弄死一个人的时候,呼吸都是错的。
眼看着弹劾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,整个朝堂几乎成了一言堂,所有矛头都直指魏忠贤。
杨所修觉得火候差不多了。
东林党的头号嘴炮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对着崇祯重重叩首,声泪俱下地哭喊道:
“陛下!魏阉不除,国无宁日!此贼在,则忠良不存,社稷不安!恳请陛下顺应天心,体察民意,将此国贼明正典刑,以谢天下!”
“恳请陛下,诛杀国贼!”
“恳请陛下,诛杀国贼!”
哗啦啦!
大殿之上,超过五成的文官,齐刷刷地跪了下去。
声势之浩大,仿佛能把奉天殿的屋顶给掀翻!
他们用一种混合着期盼、狂热和胁迫的眼神,死死地盯着龙椅上的崇祯。
陛下,我们已经把台子给您搭好了,甚至连刀都给您磨好了,您只需要点个头,这泼天的功劳,就是您的了!
这是民意!这是大势!
您,无法拒绝!
魏忠贤的心,瞬间沉到了谷底。
他完了。
他想。
在这种泰山压顶一般的攻势下,别说一个刚登基的少年天子,就算是先帝爷在世,恐怕也得掂量掂量。
然而。
出乎所有人意料。
崇祯,笑了。
他没有愤怒,没有犹豫,甚至连一丝一毫的为难都没有。
他只是用一种看戏般的眼神,扫过底下跪着的一片乌纱帽,然后,慢悠悠地吐出了四个字。
“留中不发。”
什么?
一瞬间,整个大殿死寂一片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杨所修猛地抬起头,脸上的悲壮表情僵住了,整个人都懵了,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。
留……中不发?
这……这是什么意思?
这意思就是,你们的奏本,朕收下了,但朕不看,也不批,就这么放着。
这比直接驳回,还要打脸!
还要让人绝望!
“陛……陛下!”杨所修的声音都在发颤,“您……您说什么?老臣……没有听清……”
崇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。
“杨爱卿是年纪大了,耳朵不好使了吗?”
他拿起一本奏章,在手里掂了掂,眼神幽幽地扫过杨所修,扫过所有跪在地上的臣子。
“朕说,尔等所奏,朕,知道了。”
“退朝。”
说完,他看都没再看众人一眼,径直起身,转身走进了后殿。
只留下满朝文武,呆若木鸡。
完了。
所有人的脑子里,都只剩下这两个字。
他们输了。
输得莫名其妙,输得一败涂地!
为什么?
陛下昨天不还是对阉党喊打喊杀的吗?怎么今天就……就变了卦?
杨所修瘫跪在冰冷的地砖上,失魂落魄,他想不通,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!
而站在百官之首的魏忠贤,在短暂的错愕之后,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差点让他当场喊出声来。
但他忍住了。
他缓缓低下头,掩饰住自己嘴角那抹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。
可笑着笑着,一股彻骨的寒意,却从他的脊梁骨,一路窜上了天灵盖。
他明白了。
他彻底明白了!
这位新皇,根本就不是要杀他。
也不是要用他。
而是要……养他!
养他这条所有人都恨不得食其肉、寝其皮的恶犬!
今天,陛下压下了东林党所有弹劾,等于是把他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拉了回来。
这份恩情,比天还大!
但同时,也等于告诉了全天下,他魏忠贤,以后只能是皇帝的一条狗!
皇帝让他咬谁,他就得咬谁!
因为一旦皇帝松开链子,那帮红了眼的文官,会瞬间把他撕成碎片!
他再也没有了和皇权叫板的资格,再也没有了自成一派的资本。
他的生死荣辱,他的所有一切,都完完全全,系于皇帝的一念之间!
好狠!
好毒的阳谋!
“魏忠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,让他在这温暖如春的殿内,却如坠冰窟。他此刻才明白,皇帝不是要杀他,也不是要用他,而是要将他
变成一条没有自己意志,只能靠皇帝的怜悯才能活下去的狗。
这条锁链,不是黄金铸就,而是由东林党的仇恨与天下人的唾骂编织而成,
他将永无挣脱之日。”
……
乾清宫里。
王承恩小心翼翼地给崇祯奉上热茶,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“皇爷,刑部那边递了牌子,说是……说是昨天拿下的那些十恶不赦的阉党爪牙,都已经审结了。”
崇祯杀的可是十恶不赦的阉党爪牙,那些骨干是一个没有杀。阉党崇祯有大用,崇祯要把天下最脏最招仁恨的事交给他们干,同时用来对付那帮满嘴仁义道德,却毫无国家责任,社会责任的东林党。
如果实在缺钱,偶尔杀几个阉党,东林党也是可以的,狗咬狗一嘴毛,没有谁屁股是干净的。
“他们都是崇祯的储钱罐……哈哈。”
“哦?”崇祯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热气,“结果呢?”
“都……都判了斩立决。家产……家产也清点出来了,白银共计二百五十三万两,田产、商铺折价,也有五十万两。加起来,足有三百多万两,已经全部入库了。”王承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。
三百多万两!
这都快赶上国库大半年的收入了!明年后金就要入寇了,这是关系到大明生死存亡的一仗,这银子有大用。
崇祯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。
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。
让东林党去当恶人,杀了阉党的爪牙,不仅能震慑魏忠贤,还能狠狠地捞上一笔。
而他自己,只需要在最后关头站出来,保下魏忠贤这个“刀把子”,就能让这条老狗对他感恩戴德,死心塌地。
至于东林党?
让他们空欢喜一场,再兜头浇上一盆冷水,正好可以搓搓他们的锐气,让他们明白,谁才是这个天下的主人。
一石三鸟,完美!
崇祯放下茶杯,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巨幅大明疆域图前。
他的目光,越过京师,越过山海关,落在了关外那片白山黑水之间。
“演员,都就位了。”
他伸出手指,在地图上一个叫“盛京”的地方,轻轻敲了敲。
“朕的戏台子,也该搭起来了。”
“就不知道,你们……会不会唱啊?”
他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而又充满期待的弧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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