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传庭的拜帖,送进成国公府,就像一颗石子丢进了粪坑。
激起的不是涟漪,是冲天的臭气。
“他孙传庭算个什么东西?也配拜访本公?”
朱纯臣把那张洒金的拜帖揉成一团,狠狠地砸在地上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显然是气得不轻。
底下,一众勋贵子弟也是七嘴八舌,义愤填膺。
“国公爷,这孙子是来者不善啊!他这是查到咱们头上了?”
“怕个鸟!粮食丢了,跟咱们有什么关系?他有证据吗?”
“就是!他敢来,咱们就给他来个闭门羹!让他知道知道,这京城,到底是谁的地盘!”
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侯爵,却捻着胡须,阴恻恻地笑了起来:“诸位,稍安勿躁。让他来。”
众人纷纷看向他。
“让他来?”朱纯臣皱眉,“让他来看咱们的笑话?”
“不。”山羊胡侯爵摇了摇头,眼中闪着毒蛇般的光芒,“国公爷,他来,正好说明……咱们的计策,奏效了!他急了,他狗急跳墙了!”
“他越是气势汹汹,就越说明他束手无策!咱们就安安稳稳地坐着,泡上好茶,听听他这只没牙的老虎,是怎么叫唤的!”
“对啊!”
“高!还是李侯爷高!”
朱纯臣一听,也觉得有道理。对啊,我怕他作甚?人证物证都没有,他还能把我吃了不成?
“好!”朱纯臣一拍大腿,“就这么办!来人,去把本公那套前朝的紫砂茶具拿出来,再把我那珍藏的雨前龙井泡上!”
“今天,本公就要看看,他孙传庭,能奈我何!”
……
夜色,如浓墨。
京营大营,却是一片死寂。
上万的士卒,就这么静悄悄地坐在校场上,没人说话,没人吵闹。
因为,没力气。
晚饭,一人只分到了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。
饿!
那种从胃里烧到喉咙眼的饥饿感,让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冒着绿光。
孙传庭就站在点将台上,背着手,一言不发。
他身后的亲兵,牵着十几匹高头大马,马鞍上,挂满了沉甸甸的布袋子。
“督帅……”一个参将凑了上来,压低了声音,“弟兄们的情绪……有点不稳啊。”
“本督知道。”孙传庭的声音,冷得像冰。
他知道,再这么饿下去,不用敌人来打,这支军队自己就得哗变。
他缓缓转过身,目光如刀,扫过底下那一张张因为饥饿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。
“弟兄们!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我知道,你们饿。”
“我也知道,你们心里有火。”
“有人,偷了我们的粮食。有人,想让我们活活饿死在这京营里!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拔高,如同惊雷炸响!
“但是!我问你们,我们是兵!是吃皇粮、卫社稷的兵!就因为一顿没吃饱,就要像个娘们一样在这儿怨天尤人吗?”
底下,一片沉默。
许多士兵,都羞愧地低下了头。
“我孙传庭,今天把话撂在这儿!”
他指着身后的十几匹战马。
“这些,是我和我手下将领们,凑出来的所有家当!我已经让人快马加鞭,去通州买粮了!最迟后天早上,粮食就能到!”
“这两天,我们勒紧裤腰带!一人一天一碗粥!谁要是敢闹事,谁要是敢当逃兵……”
他的眼神,瞬间变得无比凶狠!
“杀无赦!”
说完,他从亲兵手里接过缰绳,翻身上马。
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他丢下这句话,带着几十名亲兵,如同一阵旋风,冲出了大营,直奔成国公府而去。
……
成国公府,灯火通明。
正堂里,朱纯臣和一帮勋贵,正品着香茗,听着小曲儿,好不惬意。
“报——!国公爷,孙传庭在府外求见!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朱纯臣挥了挥手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。
很快,一身戎装,满脸寒霜的孙传庭,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。
他身后,只跟了两个亲兵。
“哟,孙大人,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?快请坐,上茶!”朱纯臣皮笑肉不笑地站起身,拱了拱手。
孙传庭看都没看那摆好的座位,只是冷冷地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众人。
那眼神,像是在看一群死人。
“朱国公。”孙传庭开门见山,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,“我京营的粮仓,昨夜失窃了。”
“哦?有这等事?”朱纯臣故作惊讶地一拍大腿,“哎呀呀,这京城脚下,天子之地,竟然有如此胆大包天的贼人!孙大人,你可得好好查查啊!需要帮忙的话,尽管开口!”
他演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。
“是吗?”孙传庭的嘴角,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,“查,自然是要查的。不过,在查之前,本督想先跟国公爷,做笔买卖。”
“买卖?”朱纯臣一愣。
在座的其他人,也都面面相觑。
这孙传庭,葫芦里卖的什么药?
只见孙传庭从怀里,摸出了一张纸,轻轻放在了桌上。
“这是一张借据。”
“京营数万将士,断粮三日。本督,想向国公爷,借粮五千石。”
“三日之后,本督连本带利,还您六千石。”
“国公爷,可愿意做这笔生意?”
“……”
整个正堂,瞬间死寂。
所有人都傻眼了。
借……借粮?
他妈的,我们刚把你粮仓给搬空了,你现在跑来跟我们借粮?
这……这简直是把脸伸过来,求着我们打啊!
朱纯臣的脸,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这是羞辱!
赤裸裸的羞辱!
“孙传庭!”他猛地一拍桌子,勃然大怒,“你什么意思?你怀疑是本公偷了你的粮食?”
“下官不敢。”孙传庭的表情,依旧是那副死人脸,“下官只是,来向国公爷借粮的。”
“你……”
朱纯臣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孙传庭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借,还是不借?
借了,不等于承认自己心虚了吗?
不借?传出去,他堂堂成国公,见死不救,眼睁睁看着上万京营将士饿肚子,这名声还要不要了?
这孙传庭,好毒的一招!
“国公爷,息怒,息怒……”旁边的山羊胡李侯爷赶紧出来打圆场。
他对着孙传庭,笑呵呵地说道:“孙大人,您这不是为难我们国公爷嘛。这大半夜的,上哪儿给您凑五千石粮食去?再说了,京营的粮草,自有户部调拨,哪有……哪有向私人借粮的道理?”
“就是!没这个规矩!”
“孙大人,您还是请回吧!”
孙传庭静静地听着他们说完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只说了一个字,然后,转身就走。
那背影,干脆利落,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
看着他消失在门口,朱纯臣等人,都松了口气,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。
“哈哈哈,怂了!这孙子,怂了!”
“我还以为他有多大能耐呢!原来就是来放个屁啊!”
“没粮食,我看他明天怎么收场!哈哈哈!”
然而,他们没看到的是,孙传庭走出大门的那一刻,那双阴沉的眼睛里,闪过了一丝冰冷彻骨的杀机。
……
回到大营,已经是三更半夜。
一个锦衣卫千户,早已在孙传庭的营帐里等候多时。
“孙大人。”
“查到了吗?”孙传庭一边解着身上的甲胄,一边问道。
“查到了。”锦衣卫千户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,“昨夜,从粮仓里运出去的粮食,一共分了十七路,分别运进了京城里的十六家勋贵府邸,还有最大的一批,进了成国公府的后门。”
“人证呢?”
“仓库大使王大全,监守自盗,畏罪……自杀了。”锦衣卫千户的语气,有些古怪。
“自杀?”孙传庭的动作,停住了。
“是。今早,在什刹海的冰窟窿里发现的尸体,仵作验过了,是自己跳下去的。”
“呵……”孙传庭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冷笑,“好一个‘畏罪自杀’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,继续问道:“银子呢?卖粮食的银子呢?”
“王大全的婆娘说,他前几日沉迷赌博,把家底都输光了,还欠了一屁股债。那些银子……恐怕也早就输光了。”
线索,就这么断了。
死无对证,好算计。
孙传庭站在营帐中央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雕。
许久,他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。
“人命,在他们眼里,还真就是草芥啊。”
他慢慢走到书案前,提起笔,在一张白纸上,写下了“王大全”三个字,然后,重重地画上了一个叉。
紧接着,他又写下了第二个名字。
“传我将令,把军服库的总管李二麻子,给本督……秘密控制起来。”
他放下笔,抬起头,眼中,已是一片血红。
“我倒要看看,他们,能准备多少条人命,来给本督‘自杀’!”
第二天,天还没亮,京营里又出了一件大事。
存放冬衣的仓库,半夜里走了水。
三万套崭新的棉甲军服,被烧了个一干二净!
等孙传庭带人赶到的时候,只剩下了一片焦黑的废墟,和一具……同样被烧得焦黑的尸体。
又是畏罪自杀。
喜欢《崇祯要革命》请支持 落爷孤独。海鸥文库 提供本书全文免费阅读,章节同步更新。
本章共 3148 字 · 约 7 分钟阅读 · 章节有错误?点此报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