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英武,实乃大汉之福,天下苍生之幸。”刘辩快步上前,虚扶一把:“裴卿,数载未见,怎的老成这般模样?岁月不饶人呐。”裴茂含泪苦笑:“臣老去不足惜,见陛下有此气度,臣死而无憾。”“天下未定,裴卿怎忍心抛下朕独自离去?”刘辩温言软语,直击要害,“今日前来,一是探望病情,二是想向裴卿讨教治国良策,望裴卿莫要推辞。”“陛下垂询,臣敢不尽忠?”裴茂拭去泪痕,侧身引路,“请陛下随臣入堂。”刘辩迈步而入,眼风一扫,掠过门楼暗处的裴潜,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。
几言便搞定裴茂,全赖裴潜之前的铺垫。
父子虽不合,但裴潜对裴茂的心思摸得透透的。
有个“内鬼”在旁指点迷津,拿下裴家并非难事。
堂上落座,寒暄暂毕。
刘辩神色渐肃,道出心中隐忧。
袁绍雄踞河北,山东六郡皆反,大汉江山摇摇欲坠。
尽管朝廷拼死抵抗,将袁绍阻隔于荥阳以东,但双方实力悬殊太大。
短期内,朝廷绝无可能彻底击溃袁氏,恢复大一统。
这意味着,漫长的对峙局面已成定局。
并州若是丢了,大局便彻底崩盘。
袁绍只要从那边南下,洛阳立马被包饺子,进而切断关中命脉,朝廷那点可怜的生存空间将被挤压至零。
想稳住这块地界?难如登天。
匈奴人的王庭早就扎进了美稷,那帮蛮族的马蹄子随时能踏破河东防线。
更头疼的是人口与土地的死结。
并州人少得可怜,豪强兼并却狠得惊人,经济造血能力几乎为零。
如今还要把一批黄巾降卒塞进来安置, 桶就摆在那儿,炸是迟早的事。
裴茂听完刘辩的忧虑,眉头紧锁,不住地点头。
“陛下看得透彻。”他沉声附和,“并州历来是兵家必争的死地。
当年秦灭六国、刘邦击楚,重兵皆是从这里切入太行,直插冀州腹地。
反之,山东诸侯若想西进,也必须拿下并州,渡河入关。
如今关东尽反,陛下死守并州,确实是唯一的活路。
若让袁绍手握幽并两州的马源,再勾结鲜卑乌桓匈奴,那才是天下大祸。”刘辩目光灼灼:“依你看,该怎么守?”“守并州,先守雁门。”裴茂语气笃定,“雁门背靠北岳,左手控住代郡真定,右手扼守五原朔方,南面还能护住太原。
只要雁门关稳了,北疆就稳了。”刘辩当即拍板:“这个重任,朕交给你。
任命你为雁门太守,兼领匈奴中郎将。
敢当此任吗?”裴茂深深一拜,躬身领命。
“卿为国效忠,朕心甚慰。”刘辩话锋一转,看似随意地问道,“卿文武双全,想必家中子弟也是人才济济。
不如荐几人入朝,替朕分忧如何?”裴茂神色微滞,眼中闪过一丝迟疑。
“陛下,臣侄子裴潜确实有些小聪明,只是品行……颇为跳脱,恐难堪大用。”“无妨。”刘辩摆手打断,“朕身边不缺年轻人。
让他来跟那些新锐处一处,陪朕聊聊,或许反倒能激发出些不一样的火花。”裴茂沉默片刻,最终点了点头。
……
送走天子后,裴茂独自退回内室。
他背着手,在屋内来回踱步,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裴潜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,拱手站在一旁,静候发落。
裴茂停下脚步,斜睨了他一眼,冷笑一声:“憋不住了?终于想着要折腾了?”裴潜不卑不亢:“天下大乱,正是英雄崛起之时。
父亲身为老臣,怎可在家闲坐,眼看大势已去?”“我是在问你。”裴茂径直走到案前坐下,眼神锐利,“你倒是看好那个天子?”裴潜眉毛轻轻一挑:“父亲方才不也是这般表态么?”裴茂长叹一声,颓然靠在椅背上。
“出门前,不过是皇帝微服私访,我避无可避罢了。
但回来仔细一想,我也确实认可他了。
短短半年,变化之大,令人咋舌。
我不禁怀疑,大汉的火德,是不是真要复燃了?”“天命玄远,人心易测。”裴潜淡淡开口,“荀氏集团反复横跳,显然是因为袁绍不得人心,不得不留后路。
卫家也想趁乱翻身,重现昔日辉煌。
我们裴家,凭什么不能借着这股势头,博一个宏图霸业?”裴家父子对坐。
裴茂指尖轻叩案几,神色肃然。
“卫家那套经学,山东士族根本买账。”“我裴氏虽也通儒术,却难入主流。”“子夏一脉功劳再大,仍被视作旁门左道。”“反观齐鲁之地,反倒成了正统圣地。”“这般颠倒黑白,岂不令人心寒?”“如今天子倚重山西,正是我等翻盘良机。”“若抓不住,日后悔之晚矣。”裴潜低头应声:“父亲高见,儿确实不如。”裴茂冷哼一声,目光如刀。
“你满脑子都是权谋算计。”“不去潜心修 道,只钻研那些蝇营狗苟的手段。”“本末倒置,是大忌。”“入宫侍奉陛下,务必谨言慎行。”“要学真智慧,别耍小聪明。”“听懂了没?”裴潜苦笑:“儿子记下了。”裴茂啐了一口:“每次都说记得,出了门就忘得一干二净。”裴潜翻了个白眼,懒得辩解。
……
嵩山深处,风雪凛冽。
关羽双手紧握缰绳,脚步沉稳。
脚下怪石嶙峋,路窄且滑。
胯下绝影马蹄谨慎落地,不敢有丝毫大意。
这匹马太珍贵,稍有不慎扭伤筋骨,便是废马一条。
作为顶尖武将,关羽比谁都清楚坐骑的分量。
千金易得,良驹难求。
若非曹操赐下绝影,他绝无可能击败张绣。
更别提后来与吕布的正面交锋。
高手对决,胜负往往在毫厘之间。
战马的状态,足以弥补境界差距。
当初未能斩杀张绣,便是因为对方骑术远胜于他。
经过一月磨合,关羽骑术精进。
如今人马合一,若再遇张绣,必胜无疑。
即便张绣也悟透了命格,成功破境。
但那不过是貙虎之威。
怎能与青凤相提并论?
关羽扯了扯身上的新绿袍,拂去一根枯草。
狭长的凤眼微眯,望向远方连绵群山。
视野被重重山峦遮蔽。
他长叹一声。
进山已七日有余。
这南方冬日湿冷刺骨,让他这个习惯了幽州干冷的北方汉子极为不适。
身旁的刘备和张飞更是冻得瑟瑟发抖。
“二哥,这也太冷了!”张飞牵着乌骓马凑上来,牙齿打颤。
“冷得我鼻子都快掉了。”“这蛇矛拿在手里,凉得像条毒蛇。”关羽瞥了他一眼,嘴角微扬。
“你又不是真摸过蛇,哪来的感觉?”张飞语塞。
这人胆大包天,唯独怕蛇。
使蛇矛,与其说是崇拜,不如说是为了压制恐惧。
他自己怕,便以为别人也怕。
为此,他没少被关羽嘲笑。
“二兄,你也就是运气好。”张飞嘟囔着,“要是没有青凤命格,你还不如我呢。”关羽冷笑一声,眼神凌厉。
“你还不如你?”“自相识以来,你可赢过我一次?”“那时我还没长开。”张飞梗着脖子回怼,“拿孩子撒气,算什么本事?”“那现在够格了?再过两招?”张飞把头摇成了拨浪鼓:“我现在没领悟命格,哪是你的对手。
等我参透了,再跟你分高下。”关羽冷笑一声,目光投向远处蜿蜒如蛇的盘山道,长长叹了口气。
张飞却咧嘴笑了。
被群山包围的感觉让他安心,恍惚间竟觉得回到了涿郡老家。
中军大帐外,刘备与曹操并辔而行。
“孟德兄,离嵩高山还有几日路程?”曹操抬眼打量身旁那座直插云霄的主峰:“还需三日。”他转头看向刘备,“玄德可知,历代天子为何偏爱在此祭天?”刘备嘴角微扬。
他太清楚曹操的性子,这老贼又要掉书袋了。
真假不论,反正话里有话,值得听一听。
“愿闻其详。”“因为这是刘家的祖脉。”曹操脸上挂着笑,语气却不容置疑,“刘氏源自御龙氏刘累。
当年他为夏帝孔甲养龙,龙死后他将肉献给孔甲,味道鲜美,皇帝还要吃,刘累却无龙可杀,只能畏罪潜逃至嵩高山。
此后子孙繁衍,便是刘氏。
刘家能得天下,靠两点:一是天生豢龙术,二是刘累在华盖峰隐居时,得了广成子传授的神仙之道,修成龙脉。”曹操手指南方一座山峰:“那后面就是华盖峰。
天子祭山,就在那儿。”“哦?”刘备神色平静地瞥了一眼远方,云淡风轻地问,“孟德兄去过?”“随驾祈雨时去过一次。”曹操笑得意味深长,“听说孙坚最近也偷偷摸去了那里。”刘备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
这次奇袭洛阳,兵力悬殊。
袁绍不肯多给兵,曹操带了五千本部人马,张邈支援三千,刘备麾下不到一千。
加起来不足万人。
为了增加胜算,曹操特意请了还在颍川的孙坚加盟——孙坚手头还有三四千人,若是联手,胜算大增。
但如果孙坚登华盖峰是为了祭拜祖先、寻求庇佑,甚至另有图谋,那就麻烦大了。
曹操这话是在提醒他防备孙坚,怕这头猛虎反水;也可能是故意挑拨,怕刘备和孙坚走得太近,威胁自己的地位。
以曹操的多疑性格,大概率是两者皆有。
巨石之上,孙坚端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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